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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实话实说聊中医

实话实说聊中医

厦门大学医学院中医系  王彦晖 何宽其

说说中医发展

何宽其(何):对于中医如何发展,中医学术界有不同的观点。

王彦晖(王):是的。关于中医如何发展的讨论现在可谓如火如荼,出现有两个倾向:1 复古主义。认为古代的都是好的,中医的一切都应当尊古,提倡全面向四大经典、五运六气和易经回归,认为现今中医不行的原因是传统学得不足。2 中医西化。认为中医的理论不科学,已经过时,因此要把中医理论体系全部抛弃,要创立一套全新的中医理论。

何:目前中医界有个名人,就是刘力红博士,他还是我南京中医药大学的校友,他对中医的振兴呐喊助威,非常令人振奋。但是,当我拜读了他的《思考中医》后,发觉他太过强调中医经典,还过多的运用易经的理论来阐述中医,给人一种复古的倾向。

王:易经是中国古代的哲学,中医在发展过程中也吸收了易经的理论,如阴阳五行。但是哲学和医学毕竟是两门学问,中医学在吸取了易经的营养之后已经完全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对于易经的作用要有个适当的认识,如果说易经的哲学思想是中医理论的基础,那是对的。但是如果说不懂易经就无法当中医,那就不一定对了,这就好比说:有人认为计算机是受易经的启发而发明的,或者说计算机里面有易经的道理,但是不能说要懂计算机先得懂易经。过多地强调易经在当今中医理论的作用是十分有害的,特别容易使初学者误入迷途,枉费精力。历史上真正读懂易经这本书的中医专家是极少的,但是历史上不懂易经的基本原理——阴阳学说的中医专家是不存在的,易经的营养已经浸透在中医学的每个角落。

何:对于中医西化,您如何看?

王:一定要用当今科学的一切成果来发展中医,但是盲目抛弃中医理论,不恰当地用现代科学或西医学来改造中医,其结果不但不会发展中医,反而危害了中医,出现邯郸学步的结局。近半个世纪研究中医是取得丰硕成果的,青蒿素就是例子,但是研究中医毕竟是将中医当成原材料进行研究,主体是西医学。从中药里发现青蒿素与从印第安人的草药中发现奎宁是一样的,奎宁的发现促进了印第安医学的发展吗?

何:是啊。现在的中医科研,可以说基本上都是“研究中医”,大多没有遵循中医理论,得出的研究结果对中医发展并未起到多大的推动作用。在申报中医科研课题的时候,如果您不搞到细胞、分子、基因水平,就不要想拿到课题。

王:关键不是细胞、分子、基因水平不好,而是仅“细胞、分子、基因水平”不够。中医研究不发展而仅仅研究中医,我怕今后就没有中医好研究了,中医学不仅仅在古书里,而更重要是在每个中医师的实践中。中医研究不发展而仅仅研究中医,结果会使研究中医进入没有中医可研究的地步,中医研究是研究中医的根。现在的中医类杂志的文章里,大话套话太多,真话实话太少。中医科研和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对评职称作用很大,对中医的发展,没有起到应用的作用。我认为,互联网的出现为中医的发展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平台。大家可以在网络上自由地发表自己的言论,交流思想,可以看到有关中医的真话和实话,我相信,互联网对中医的促进作用会越来越大。

何:那么,您认为中医的发展应走什么道路呢?

王:中医发展,复古,肯定不行的;抛弃中医理论,完全西化,也不行。必须在保持中医固有理论体系的基础上,逐渐吸收现代科学和西医学的知识发展中医。“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何:要说抛弃中医理论,还真的很可惜,因为中医理论是中国人民几千年同疾病做斗争的经验总结,非常宝贵。西医的许多治疗方法和西药历史不过几年到百来年,而很多中药及方剂,已经用了上千年,其疗效久经考验,我们没有理由简单的抛弃。现代的药理学,对于一个药的疗效和毒性,常常是用动物实验来检验的。而中药和经典名方,是在成千上万的活生生的人体上实验出来的,其结果难道不如动物实验的结果可靠吗?

王:对,中医学里面蕴藏了丰富的宝藏,有待我们去开发。对于中医的发展,我有一个观点: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

何:这有点象邓小平的理论哦。

王:一个中心,就是“以疗效为中心”;两个基本点:一是坚持中医方向,一是坚持改革开放。既然中医是否科学争论不出结果,不如学学邓小平来个“只干不说”,一切回归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这个原点,中医与西医对话的最好语言是疗效,所以在中医学发展的初级阶段,疗效是中心。两个基本点也是一定要的,不坚持中医方向,坚持中医特色,就失去了中医学存在的意义。不坚持改革开放,不吸收古今中外的一切有利中医发展的知识,就不能够发展出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中医学。就此问题我觉得:一是中医学是一个具有很强包容能力的学科,如果我们比较一下中西医的相互融合,你会发现:在学科的核心理论方面,中医已经吸收了许多西医的理论,西医的核心理论就基本上找不到吸收中医理论的痕迹。现代中医理论已经吸纳了许多新的营养。对此问题有人说中医顽固不化,吸收现代知识太慢,我觉得太快不行,胡乱结合容易消化不良,理论层面的简单凑合是容易的,关键是结合后要经得起疗效考验,时间考验,这就需要时间。二是不要怕在中西医比较和现代各学科的竞争中败北。中医如果没有生命力,灭亡是早晚的事,扶之无益,中医如果有竞争力就一定会最终取得胜利。综合性大学有个优势就是学科齐全,交融比较。在厦门大学中医系工作这么久,在与各学科专家的交流中我觉得:中医学是非常有生命力的,是我们的大国宝。我很同意我国的古代四大发明应当加入中医学改为五大发明的意见,而且中医学的内涵大于四大发明,四大发明多是单一的技术,中医学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

何:对于取消中医的论调,您持什么观点?

王:几十年前梁漱溟写的“中西文化之不同”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这篇文章是我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好的文章,他说:“中医是打不倒的,也立不起来”。因为中医学富含真理故而不倒,但是在西医占有绝对话语权的时代,一时半会儿西医无法理解中医,所以中医难于很快“立起来”。

何:对于目前中医的衰落,名医的减少,您怎么看?

王:我认为,这主要是制度的问题,这方面问题多多,我认为最要命主要两项:一是医术不值钱。在美国常常是诊费一百美元,药也就一两美元,我国刚好相反,诊察和挂号费用极低。西医还可以通过检查、手术等手段赚些钱,中医辨证施治过程产生的经济效益很低,这样谁还去钻研望闻问切的基本功,怪不得医学院的毕业生很多转行卖药。二是择优劣汰机制缺如。比如,自学中医成才的岳美中,在当年能从民间走到官方的中医研究院,这在现在是不大可能的,因为要考察英语水平、学历、课题和发表文章的情况。当个中医往往觉得前面没有奔头、努力没有方向。中医人才的发展既没有萝卜又没有大棒,如何前行?

何:是啊。比如,如果我是一方名医,但没有博士学位、英语没有过四六级,就很难进入高校任教。到了高校,您病看得再好,如果没有课题和文章,那评职称就没得搞。

王:中医应该在一个对其学术特点而言属于自由、宽松的环境中,才能得到发展。

何:我感到,整个中国似乎都弥漫着对中医的悲观失望,从中医师、中医专业学生到社会各界。

王:对于中医的悲观失望,更多的是来自中医内部。对于中医的看法各种各样,从知识背景分大约有三类:第一类是对中西医都没有多少认识的百姓,多半根据自己的经验看问题。比如我曾经看过一个工程师,他祖父是中医,从小吃中药,对中医原来很有信心。3年前有次胃炎住进西安的某中医院,结果吃中药之后泄泻得站不起来(估计中医辨证属于寒证,而医生按照炎症的概念给于清热剂,导致伤脾阳),走着进中医院躺着转到西医院,从此不再找中医,不信中医。经人介绍,通过我予中药治好了,又相信中医了。第二类是西医,大多西医对中医有“知障”,对中医抱有怀疑的态度,但是如果有机会让他们见识中医的疗效,大多能够认同。今年初在北京认识一位江西某医学院的女院长,交流中她说原来想读中医,没想到被分配去读西医。我甚惊讶,她说是他父亲的例子让她非常喜欢中医。她10岁左右,父亲患阑尾炎穿孔,高热,腹膜炎,病情极危。医院放弃治疗建议抬回家待毙,幸好一个中医施予汤药,外敷草药,数日之后脓出盈盆。又在大如杯口的瘘口处施予药捻,初起每次十余支,最后瘘口逐日缩小,仅用如针细的一支药捻,共11天,完全恢复健康,没有任何后遗症。第三类是中医,匡调元教授认为西医相对好学,只要精力下得够,都会学好。而学习中医就必须在此基础再加上悟性。现在中医学院培养的中医都具备了中西医两套的知识,他们行医初期都严重依赖西药,经过几年到几十年的中西医临床经历之后,有些人渐渐完成了中医理论和临床的结合,对西药的依赖渐渐降低,以至最后基本摆脱对西药的依赖。有些人因为种种原因,终身无法感悟中医,虽然反复使用中医药,但是效果一直很差,他们的医疗实践告诉他们:中医比西医不行,最终对中医药的价值完全失望,乃至彻底放弃和背弃中医药,终身以西医西药为治疗手段。这类中医的存在是中国大陆的特有现象,其它国家少见。这类中医有一种机会改变观点,就是出国行医,由于到国外当中医不能够用西药,被逼无奈只能用中医药谋生,重新用起中医药,慢慢的用中医药用出了经验,对中医药重新找回了信心。有一种现象非常有趣,某中医学院同学在国内大叹中医不行,出洋数年,在国外立足之后,对中医信心满满,回国大谈中医的好处。顺便说一下,有人说中医是大熊猫,没有政府的保护不行,这实在是个笑话,中国大陆之外有几十万的中医师,哪个政府保护啦?

何:其实,应该说,不是中医不行,而是学中医的不行。

王:太对了!只有您亲自用中医药治疗了病人,体验到了中医的魅力和博大精深,才能建立起对中医的信心。中医真的是个宝贝,含金量很高,但这个宝贝并没有被充分地利用起来。正是因为现在对中医真谛体验到的人太少,才造成目前中医的困境,希望有更多的中医师能登堂入室,拮取中医药宝库中的珍宝。我想,随着中华文化的伟大复兴,中医的价值会被重新认识,套句俗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说说中医教育

何:现在名医越来越少,很多人都认为是中医教育出了问题。

王:当然,中医教育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师资问题,师资问题也是政策问题。

何:我知道,中医高校对教师职称的评定,是以课题、发表论文、专著为指标的,你病看得再好,如果没有课题、论文或专著,那评职称就很吃亏。所以在国家政策的引导下,高校老师拼命地去报课题、做实验、写文章、编书,谁还愿意去坐门诊呢,这在中医高校的中青年教师中表现尤为突出。

王:老师都不会用中医看病了,怎么教学生看病,怎么培养名医呢?古谚:法其上者取其中,法其中者取其下。此次全国人大会议有代表提到全国能够较好使用中医药方法治病的中医估计只占现有中医队伍的10%,现在许多中医临床教师自己都开不好中药,还要临床带教,结果就可想而知了。据我观察不教还好,越教越糟,教得学生对中医的信心没了。可是又到哪里去找足够的合格带教中医师?这是临床教学的现状。

理论教学问题一样严重,中医教师编制沿用西医方式,基础理论教学和临床教学完全分开。从事基础理论教学的老师不必上临床,很多人上了也没有病人。中医的基础理论和西医的基础理论的学科规律完全不同,中医学没有动物实验,但是需要大量的直接人体实验,临床就是每个中医的实验课,中医基础理论的理解需要在临床观察中实现。一个不会做实验的西医生理学老师一般上不好生理课,临床不好的中医基础理论教师也一般上不好中医基础理论课!

何:所以,就有中医博士、硕士看不好病的现象。

王:最近听说有省的中医执业医师考试准备要考四大经典,要求条文要背得。我反对死背条文,学习经典,不一定要把条文一字不漏的背下来,最主要的是要学得条文的“心法”。顺便说一下,我觉得中医知识需要背诵的东西比西医少,西医学光是化验数据就背不完。中医绝对需要背诵的只有汤头歌诀而已,其它东西能背最好,不背理解也行。虽然我很佩服背诵很多经典条文的人,也建议学生抓紧年轻记忆力强的机会,能背多背。可是我还要说:死记硬背也许是学习中医的好方法之一,但是决不是唯一的方法。

何:条文我也背得很少。很多时候知道那个意思,但原话却背不出来。

王:由于中医具有艺术的特点,最好的中医书总是一个人写成的,就像好的绘画作品也基本上是一个人画成的一样。学中医,最好先看一家之言,一家之书,把它搞透搞精,然后参考其他医家的著述。以前一个名中医能教出很多得力的弟子,但现在很多老师教,反而教不出名医来,也许与这个特点有关。

何:这就要处理好“博”和“约”的问题。精于一家,旁及诸家,是个好办法。

王:中医理论是相当简约的。有些认为中医学院的学制不够长,学生理论基础不扎实,是临床能力低下的原因,我觉得并非如此,基本的中医理论学3年就够了。学好中基、中诊、方剂、中药之后,老师带一带,悟性好的人已经能够辨证施治了。

何:历史上还有很多自学成才的。

王:学了中医的理论之后,要将知识转化为自己的,有一个艰苦的磨练过程。理论简约不等于容易掌握,中医学初通理论也许只要一年,将所学理论结合临床就要3年以上。就象学骑自行车,理论不多,实践是关键,学了如何骑车的理论之后,如果要学会,还要自己亲自骑上车慢慢体验,经过反复的练习,才能掌握骑车的要领。您学了一个桂枝汤,并不意味着您已经掌握了如何用它来治病。必须在临床上试用后,才能对其有体会,然后经过反复的实践,才能掌握运用它的要领,这样您才真正掌握了桂枝汤。

何:现在中医学生要学很多西医学的课程,您对此如何看?

王:我认为中医专业学生学好西医学知识,是非常必要的,因为在中医发展过程中,要吸收各科知识,最多的肯定是西医学的东西。我在临床上总是要求自己中西医诊断都清楚,但是用我擅长的中医手段治疗,大部分内科病症中医药疗效很好,个别适合西医药治疗的病症我直接推荐给西医治疗,毕竟人家是专家。我是这样想的:只有在中西医比较中,你爱上中医,才能够成为一个像样的中医。《论语》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学习中医兴趣是关键,而这种兴趣一定要是在中西医比较之后产生的理智的兴趣,而不是盲目无知情况下的一时冲动。有一次我们学院组织评审,某西医专家对被评的学生说:你现在有机会转为西医,为何你还选择中医?学生答曰:我比较了中西医之后,我觉得我比较喜欢中医。我为这个事情感到很自豪。

说说“纯中医”

何:对于“纯中医”,您怎么看?

王:首先要厘清“纯中医”的概念,如果说只懂中医完全不懂西医和其它科学的中医叫纯中医,那么这种“纯中医”现在怕是找都找不到了,中医学院毕业的中医师已经没有不懂西医的“纯中医”了。我有一个基本估计,现在中医学院本科毕业生的西医水平大约在西医大专生水平。当今的“纯中医”基本上就是指这些人当中能够用纯中医药方法解决疾病的人,真正撑起中医脊梁的,就是这些“纯中医”。纯中医是国内才有的概念,在海外行医的中医,都是纯中医,因为除了中国大陆之外,各国各地区基本上都禁止中医师用西药。很有趣的是,海外的中医都对自己的专业充满信心和自豪,没有不用西药就治不了病的体会。

何:中医师可以开西药,也就中国大陆有此特例。

王:中医师允许开西药也许是国家的政策照顾,但是这种政策也造就了不少拄着拐杖的中医师,这条拐杖就是西药。如果没有西药这条拐杖,他们就不能走了。由于长期中西药混用,他们对中医中药已经没有了深刻的体会,中医水平上不去,开出的中药,自己心里都没有底。这样一支拄着拐杖的队伍对内没信心,对外没形象。

其实老百姓找中医师看病一般就是要吃中药,要吃西药何必找中医。现在老百姓生了病,都不知道上那里去找纯中医看了。曾有一段时间,国家取消了坐堂医生,认为是非法的。我认为中医有中医的特点和实际情况,中医坐堂都坐几千年了,存在就是合理,坐堂是中医一块很好的临床阵地。取消坐堂,无疑就是强迫中医离开临床阵地。还好国家对坐堂医生已解禁了,深圳就已经恢复了坐堂医生。

何:我已在北京同仁堂厦门分店做坐堂中医有一年多了,治疗疾病时只用中医药,可以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纯中医”。我感觉那里是一个很好的中医临床阵地,我在那里积累了好些病人并获得了宝贵的临床经验。

王:对于坐堂医生,关键是要管理好。现在是该执行的法不执行,比如全世界大都不允许医疗广告上公众媒体,我们却有许多医疗广告在各种媒体满天飞。假中医、假中药坑了百姓,坑了中医事业。一个坐堂中医,老百姓自然有评价。这个医生医德好,技术高,自然就有病人找,反之,他就得砸饭碗。

    何:真希望有更多的能用中医药为百姓解除疾苦的“纯中医”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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